天色渐沉，许梓然把教室里的灯开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裘郁柔这个反应，她妈应该又不来家长会。
  但是不来其实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就算沈飞瑶实在非常关心裘郁柔，以她工作的忙碌程度，也很难在今天就刚刚好有空。
  许梓然猜测裘郁柔是难过的，然而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
  所有安慰的话语在这种情况下，都实在太苍白无力了。
  然而裘郁柔见许梓然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于沉郁的表现影响到了许梓然，连忙找了个话题说：“虽然刚才跟夏倩说有事，但其实只是想邀请你一个人去我家过生日而已。”
  许梓然便说：“我当然知道啦，说起来，明天陈阿姨说了要准备些什么饭菜么？……”
  两人没营养地说了半天，眼看着天完全暗下来，原本闹哄哄的校园也开始安静下来。
  许梓然暗自叹气，面上淡定道：“好像要开始了，我们也过去吧。”
  裘郁柔微微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神色如往常般平静无波，看不出有什么心思。
  许梓然心中一紧，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把裘郁柔的手牢牢握住了。
  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裘郁柔原来有着那么沉重的心思。
  未来的裘郁柔总是显得那么驾轻就熟，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她为之在意的东西，但是现在的许梓然多少知道了，或许在那个时候，裘郁柔已经把她所在意的都抛开了。
  一些原本会带来沉重的，悲伤的东西。
  柔软的手掌中渐渐渗出薄汗，裘郁柔因为许梓然的举动而有些惊讶的目光，在许梓然笃定的神情中平静下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许梓然说。
  裘郁柔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也会的。”
  夏日的燥热在缓缓走开的黑夜之中渐渐褪去，蝉鸣之中，微风浮动。
  ……
  许梓然和裘郁柔到教室的时候，家长会已经开始了，她们偷偷地从后门进去，结果理所当然地还是被发现，此时在讲话的英语老师白了她们一眼。
  虽然翻着白眼，但神情还是笑着的。
  成绩好的人所收到的待遇，果真是不同。
  许梓然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妈妈先头想装作生气的样子，等她到边上了，却绷不住笑了起来，说：“第二名啊？”
  许梓然这次的成绩是全班第二，因为英语的高分因此都超过了程浩言，放在全年级段也有十二名，这简直是惊人的进步，许母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许梓然看见她妈那么开心的样子，也是禁不住的想笑，同时她觉得吃惊，她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她考出好的成绩，可以让她妈那么高兴。
  比以后的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许梓然便想，或许在家长的心目中，自己的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形象，于是学生身份带来的成就，也总是更让他们开心吧。
  因为老师在讲台讲话，许母也就没有说上太多，只不过每次听到老师表扬，总会笑成一朵花儿来，眼神里又隐隐有些得意。
  家长坐了学生的位置，按寻常光景，许梓然应该是像别的学生似的站在边上，不过因为裘郁柔妈妈没来，许梓然便和裘郁柔坐了同一把椅子，你一半我一半的，肩并肩排排坐着。
  电风扇在头顶上不断的转动，带来清爽的凉风，许梓然头一回觉得家长会那么惬意。
  完全是他们这一批人的表彰大会嘛。
  最开始许梓然还意思意思低头害羞脸红，后来连装害羞都懒得装了，就同裘郁柔对视着微笑，分享彼此的得意。
  虽然说，裘郁柔可能是不得意啦。
  第一阶段进入尾声，所以老师都已经说完话，教室开始变得闹哄哄的，因为家长开始和孩子说话。
  许梓然耐着性子听着明明得意的快要飞起来的许母冲别的家长谦虚地说话——
  “哪有哪有，整天在家里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作业……”
  “也是嘛，小孩子贪玩，不过心里应该有数的……”
  “……没在管的，怎么管啊，现在的小孩子，你想教训她，她比你说的还头头是道的。”
  ……
  许梓然在边上一脸受不了，便不管她妈说的牛逼，对裘郁柔说：“呆会儿回家了小心点，现在天那么晚了……”
  她这话说了一半，因为裘郁柔神色突变，而停了下来。
  她顺着裘郁柔的目光望向门口，也禁不住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而许母惊讶地说：“这不是裘郁柔的妈妈嘛，怎么现在才到啊。”
  沈飞瑶出现在门口，令原本吵闹的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对方的气质和这儿的大部分家庭妇女格格不入，白色的西服套装包裹着纤瘦的躯体，神情又是疲乏，又是亢奋。
  她对一边的老师问了句：“不好意思来晚了，现在快结束了么？”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沈飞瑶便走向裘郁柔的位置，微笑道：“对不起柔柔，来晚了。”
  裘郁柔和许梓然已经站了起来，裘郁柔的表情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笑是笑了下，看着却不像笑到了眼底。
  但是许梓然替裘郁柔开心，她想，看来经过上次后，裘母果然已经下意识的有所改变。
  不过这种感情的创伤，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治愈，需要一段不断的时间来覆盖。
  没过多久，学生们便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许梓然和裘郁柔本来也要走，沈飞瑶却叫住裘郁柔说：“柔柔，等下妈妈带你一起走吧。”
  裘郁柔拒绝的干脆：“不用。”
  沈飞瑶便笑道：“你等我说完啊，我们晚上就住到机场附近的酒店去，我请了假又买了明天早上的机票，我们去海南度假顺便帮你庆生，好不好。”
  这一回裘郁柔犹豫了半秒，才说：“嗯……不要。”
  沈飞瑶有点笑不下去了：“为什么啊，妈妈原本想给你惊喜的。”
  裘郁柔皱起眉头：“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你为什么不跟我事先说好呢？”
  沈飞瑶便道：“你的计划？你有什么计划，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啊。”
  裘郁柔说：“我要在家里过生日，陈阿姨已经说好要给我做我喜欢的菜了。”
  沈飞瑶张口欲言，许梓然却快受不了对方这眼看又要把一切搞砸的样子，连忙说：“商量的机会还有很多啊，你们好好想想，回去也可以说的。”
  沈飞瑶因为上次裘郁柔的坦白，其实看许梓然相当不顺眼，下意识就想反驳。但她毕竟不是小孩子，仔细想想，便知道许梓然是在暗示让她们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便说：“好吧，那你先走，我们回头再说。”
  因为这对话的缘故，许梓然和裘郁柔晚了一步，走廊上的学生已经走空，许梓然瞧了下裘郁柔的神情，觉得不用系统提醒就能知道对方不太开心。
  可是她没能猜出裘郁柔为什么不开心。
  如果说先前沈飞瑶没来参加家长会令裘郁柔失落的话，但是后来沈飞瑶显然是好不容易才来了，裘郁柔为什么不开心呢？
  因为沈飞瑶来的太晚？
  许梓然并不觉得裘郁柔是那么任性的人，如果连她都能觉察到沈飞瑶的苦心和疲乏的话，裘郁柔应该也能觉察到才对。
  许梓然开始无意识地划拉下系统，想着系统不知道能不能给她提示。
  系统最后一个刷新的任务，就是【目标人物的生日】，除此之外，便是今天的日常任务。
  生日么……
  许梓然想，难道是因为裘郁柔不想要放弃先前和她的约定，又其实想和母亲一起出去玩，因此纠结之下，才不开心起来么？
  她觉得这个解释算是比较合理的，于是沉吟着开口道：“其实，明天的话，你也可以先去海南的。”
  裘郁柔露出吃惊的目光来：“为什么？”
  “嗯……机票不是都买好了么。”
  裘郁柔低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你希望我去么？”
  ——你希望我去么？
  许梓然因为裘郁柔的这个问题愣住了。
  她设想了很多接下来的话语，却没有想到裘郁柔会这样问。
  她既然问出了这样的对话，是不是代表着对方并不是她所猜测的那样想要和沈飞瑶一起去度假，亦或是，希望自己给出肯定的答复？
  许梓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从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么纠结的人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在越来越纠结于和裘郁柔的对话。
  可是给出回答这件事迫在眉睫，并不允许她做出更多的思考。
  她的人生经验呢？她的人生经验是否告诉过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呢？
  在这一两秒里，她抬头看了眼裘郁柔。
  透过此时裘郁柔的面孔，她似乎又看见未来的裘郁柔冷淡却专注的目光。
  “我……我当然不希望你去。”许梓然说，“毕竟先前不是说好了嘛，我还是很期待的。”
  她给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如果当一个问题你开始左右摇摆的时候，就说出你心中真正想要的答案吧，因为另外一个虚假答案的价值，既然不足以让你一口说出，你又何必犹豫呢？
  很多年后，裘郁柔这样说。
  “什么样虚假的答案的价值，会超过真相？”那个时候的许梓然接着问。
  “那个虚假的回答会告诉你答案。”裘郁柔说。
  现在想来，未来的裘郁柔似乎总是会说些奇怪的本质悲观的话语，就好像……就好像……
  许梓然想，和现在的裘郁柔比起来，未来的裘郁柔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好像她的人生已经发生过无数最坏的可能。
  如果这是真的，许梓然并不希望今生的裘郁柔同样碰到。
  那些话语，她希望眼前的裘郁柔不会再次说出。
  她希望对方能感受到许许多多的爱，从而驱散眼前的阴霾。
  而这爱不会成为滞碍。
  “虽然我希望和你一起过你的生日，但是你要是和你妈妈一起过的话，也很好啊，毕竟去度假需要更多的准备，我们的聚会什么时候都可以。”许梓然看着裘郁柔的面孔，这样认真地说。
  她希望裘郁柔能够理解她的话语中绝对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
  她相信裘郁柔能够理解。
  裘郁柔抬起头来，露出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