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还没吃一口，叶晓君看一眼菜就吐了个一干二净，连素菜都让她恶心到不行。
  陆静笙拿了纸在卫生间门口候着，等她漱口出来将纸递上去。
  “谢谢……”
  陆静笙双臂交叉在胸前，非常认真地盯着叶晓君看。叶晓君心理阴影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多了，她一直在强撑。
  陆静笙没亲眼见过坠楼的尸体，但她可以想象的到会是怎样的场面。
  如果是陌生人还好，叶晓君和虞明庭毕竟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集，看见熟悉的脸面目全非还能强颜欢笑这么久……陆静笙怪自己，心怎么就这么大，还真和她出来吃饭了？
  陆静笙没再说什么，拉着她就往外走。
  叶晓君：“去哪儿？”
  陆静笙头也不回：“带你回家休息。”
  “可是……”叶晓君看一眼坐在那儿已经动筷的童幼宁。
  “没事儿。”童幼宁看得多透彻，挥挥手，“你们去吧，我一个人吃得完，不浪费。”
  叶晓君：“……”
  被陆静笙拉上车，叶晓君的胃里还有些抽搐，太阳穴隐隐作痛，陆静笙说她来开车。
  “跟我说你住的小区叫什么名字，你休息，睡也好闭目养神也罢，别给我硬撑了。”陆静笙拿出手机要调出导航。
  “一方苑。”
  找到目的地，开始导航，陆静笙将车慢慢开到辅路。
  叶晓君这会儿算是浑身放松下来，望着陆静笙的侧脸，见她隐约有些怒气。缓缓眨了下眼，她说：“陆小姐因为什么生气。”
  陆静笙的表情没变化：“我没生气，只是有些不爽。”目光转到她身上，“明明不舒服，还要请我吃饭？就因为我追问你为什么提到‘姐姐’这件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直接拒绝我，让我知道你的脾气，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相处，不是吗？我不想你好像事事让着我照顾我……因为我是你老板还是因为我比你小？不，你这种烂个性哪会因为谁是谁老板就给好脸色，是把我当小孩了吧？”
  叶晓君没想到她噼里啪啦说这么一大堆，看来说不生气也是嘴硬而已……她整个人窝在车椅上，无力慵懒，淡淡一笑。
  陆静笙没想到她这么认真的问话居然还被笑了，难以置信：“你这是什么烂表情。”
  叶晓君：“陆妹妹别生气，给你颗糖吃。”
  “……”陆静笙差点就骂脏话了。
  陆静笙说得没错，叶晓君就是在硬撑。
  继续硬撑吃完那顿饭也不是不行，但陆静笙不打招呼的蛮横倒是帮了她大忙，一瞬间就释放了她所有的压力。
  只是睡不着。
  自虞明庭自杀，已经有近一周的时间，叶晓君失眠得厉害。
  开始的几天睡不着觉，每当夜晚来临，黑暗慢慢吞噬大地，即便整个屋子所有的灯都打开，依旧让她不安心。看不到的身后、角落、刚刚打开的房间里……似乎都存在无形的一股能量，下一个瞬间这个能量就会转变为狰狞的实体，夺她性命。
  一闭上眼，无论她多努力去想一些别的事情，虞明庭的脸还是会不打招呼，忽然就浮现在她脑海里。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强迫她吸毒的那一夜、以及躺在盛丰大厦地面上被血染红扭曲的脸……
  睡不着，便坐在客厅看电影，有时候看着看着太疲倦会陷入短暂的睡眠，一场噩梦立即又将她卷上了现实的沙滩。
  起初两天她还坚持上班，想着上班或许能消耗她更多的体力，晚上就能睡着。可两天下来不仅睡不着，反而累得她浑身骨头发酸，睡眠不足导致神经衰弱，极易烦躁。情况非常不好，便请假了。
  日夜颠倒，她非常非常疲乏也困倦，可就是睡不着。
  《云端》就在这时上映了，首周票房破亿，电影评论网站上的评分为7.8分，各大没收钱的影评人也给出了较高评价，算是口碑和票房两丰收。
  当然，《云端》的成功不仅要归功于童幼宁的票房号召力，也要感谢亚可和虞明庭将这件事从娱乐版闹到社会版，得到了广大观众的高度关注。有这么强劲的话题，票房自然没问题，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这部电影因后期重拍，时间还相当紧迫，成本破四亿，票房起码要滚到六七亿才有赚头。
  上次《浮生》预测有十亿票房，还是陆静笙对这个行业吃得不太透，虽主创阵容强大，但《浮生》剧本毕竟是出自叶晓君之手，文艺气太浓，泪点颇高，想要说的话藏太深。对于越来越快餐形式，追求欢乐和视觉刺激的观众而言，这部电影并不是必看之选。演员的人气和前期的宣传到位，前期票房很猛，中期力度变缓，到了后期和好莱坞大片撞档，最终票房勉强接近六亿。
  但这次不同，《云端》制作精良，宣传重点除了主演童幼宁外，影片最后二十分钟的空中对战镜头更是号称国内史上最强特效。这个卖点在第一天上映后得到了广泛认同，新媒体上无数观众良心推荐，引发了观影热潮。
  水军再卖力也不如群众自发宣传，一旦开启群众自愿宣传模式，这部电影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结合了人气、视觉、剧情的大制作、大话题的电影，在当今红火的电影市场里票房上十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陆静笙应该开心才是，但她笑不出来。
  虽警方断定虞明庭是自杀，热闹了许久的淫史事件却依旧没能平息。那些饱受群众指责的无辜明星们依旧站在话题之巅。当然，大家关心的是这些台前明星，他们可能连陆静笙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虞明庭死了。可电影圈里却不是。
  虽有骏天的名号压镇，但博展领航人陆静笙心狠手辣，为了报复虞明庭不惜折毁这么多人的事迹还是进入到电影圈所有人的耳朵里，最近的几场社交宴会，所有人都绕着陆静笙走。
  陆静笙以前一直都看不上虞明庭，但这回她不能否认，这混蛋的确给她惹了大麻烦。
  更让她放心不下的是叶晓君的情况。
  叶晓君前几天还来上班，精神状态非常遭，眼皮都要抬不起来。陆静笙问她，她也如实回答——失眠，睡不着。这几天开始请假，想也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抵抗得了失眠的煎熬。
  来过叶晓君住的小区两回，每次都没上楼，只知道她住哪栋。开车到楼下时给叶晓君打电话。
  叶晓君依旧醒着，她已经连续25小时处于清醒状态，但在家好歹累了能躺在床上歇会儿，也在等着bearxxx的回复。
  上次“姐姐”这个关键词被提出后没能从陆静笙那边得到解答，叶晓君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再次询问bearxxx。不得不说bearxxx是个吊人胃口的高手，每次回复时长不定，有时候立即回复，有时候竟好几个月后才有消息，这回又好几天没动静。
  叶晓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bearxxx来自未来，它是通过什么手段能让不同时空的人互通邮件？是通过机器？那这台机器是否稳定？能看得出bearxxx并不是来自多遥远的未来，以人类现阶段的科技水平，想在百年之内发明时空机器谈何容易。若是真发明出来，它的稳定性如何？以乱码为例，bearxxx发来的可能是完整的话，但却在发送的过程中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乱码。或许，不是每次发送都能成功，有很多邮件会因技术问题发送失败？又或者发送时长不稳定？这都有可能造成接收邮件的间隔如此不均。毕竟bearxxx似乎是非常乐意和她交流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叶晓君的猜测而已，问bearxxx它也不会说，要能说它早说了。
  现在握在手里的就“姐姐”二字，下次再和陆静笙聊一聊，或许……
  刚念到陆静笙，这人就出现了。电话的震动声都能吓叶晓君一跳。
  “我在你家楼下。”陆静笙说，“你在哪个单元？”
  叶晓君坐了起来，头还在隐隐作痛。非常佩服陆静笙的行动力，一声不吭就站楼下了……万一她不在家呢？看来她真是个没怎么碰过钉子的人。
  “你稍等会儿，我下来接你。”
  叶晓君披了外套下楼帮她打开门禁，陆静笙左手拎了个保温盒，右手拿了一个大礼盒：“我让我家阿姨做了个安神汤，你喝喝看，希望会有效果。”抬了抬右手，“这是蜂蜜，我听阿姨说喝蜂蜜能助睡眠，你也试试。”
  “这……谢谢。”叶晓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趁热喝。”陆静笙嘱咐。
  “嗯……好。”
  “看你，都瘦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叶晓君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很糟，或许真的需要心理医生干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陆静笙道，“你先休息，公司那边你不用管，我和hr交待过了，你带薪休假，什么时候觉得想来上班再来，千万别勉强。”
  “好，谢谢陆小姐。”
  “嗯。”陆静笙说，“没什么事我走了。”
  说是要走，可话也说完了，陆静笙还站在原地，完全没有一丝想挪步的意向。
  叶晓君望着她，就一步的距离，活生生的她在这儿。外面风呼呼地吹，今儿降温，叶晓君知道。
  忽然很心软，忽然也很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要上来坐会儿吗？”叶晓君说。
  ☆、第43章
  “嗯，也好。”陆静笙点点头，像老干部同意小下属的建议般，“我得监督你把安神汤给喝了才行。再说，家里有个人待着，说不定你还能睡得顺利点。”
  进了屋，一下子暖和不少。
  已是十一月的b城寒风凛冽，从蒙古高原南下的冷空气将树枝吹得光秃秃，整个城市显得非常萧条肃冷。
  叶晓君小区里的车都停在地面上，陆静笙从温暖的车里出来时只扯了件羊绒披肩，里面薄薄的一件宽摆收腰衬衣，在楼道里说话的工夫冻得她够呛，也没好意思说。终于进屋，鼻尖红了一块，抱着披肩站在门禁口的全身镜前一瞧，狼狈尴尬。
  “外面很冷。”叶晓君接过她的披肩挂好，“你先坐沙发上，我给你倒点热水。”
  “别了，你别到处跑了，我要喝水自己会去倒。别我来你这儿坐一会儿还让你操劳。”
  “烧个水算什么操劳。”
  “听话。”陆静笙不容反驳地落下这两个字。
  估计还记恨上次被叫“陆妹妹”的事，下定决心要扳回一城吗？看陆静笙特别坚定的表情，叶晓君除了想笑没别的想法。
  “行，那咱们一起喝点汤，我去拿两块碗总可以吧？”
  “嗯，你去。”
  叶晓君去拿碗的时候陆静笙环视了一下这间带阁楼的小复式房间，窗外就是湖景，虽已深秋，但视野开阔，还能远眺a字地标，叶晓君竟是一个会享受生活的人。也不知她是一向如此还是在人生的哪个点上开了窍。
  房间装修大家都喜欢用暖色调，利于休息睡眠调节心情。这屋子满眼的冷色调，站在楼下的客厅可以一眼望见小阁楼上敞开的大天窗。大大的工作桌上有很多资料，全部整齐摆放，笔记本放在正中。奇怪的画挂在墙上，电影大师的手稿钉在软木板上。
  果然是单身的文艺女青年会选择的风格——很能提醒主人的个性，也的确容易睡不好觉。
  当然，还出于一个特别小心眼的原因陆静笙趁主人不在好好打量了一下叶晓君的房子。这里是她一个人住，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果然没错，她现在单身无疑。
  叶晓君拿了两块不同样式的碗回来，将汤缓缓倒出来，无比心安的陆静笙说：“你多喝点，我就尝尝味道，不好喝我再跟阿姨说。咱们不能只保证能安神，也得保证口感才是。”
  叶晓君喝了一口：“嗯，很好喝……这里面放了什么？人参？石莲肉？”
  陆静笙眨眨眼：“我不知道。”
  “如果真有效用，我也可以在家自己煲汤……”
  陆静笙插嘴：“不用我来送汤，就不用经常见到我了是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天气太冷，你又有太多事情要做，不是么？”见陆静笙还要再说什么，叶晓君赶紧补问，“说到这，虞明庭那件事还有什么后续吗？我最近都没太关注。”
  “没怎么样，如我所料，一些以前对我点头哈腰的人现在都绕着我走。”
  叶晓君皱眉：“因为他们觉得你是爆料人？”
  “对。虽然这圈子里人渣不少，为了钱什么卑鄙下流的事情都有人干，可说到底，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的底限。你要吃可以，凭自己本事吃多饱都行，甚至有人会来跟你争食，这都正常。是，这个世界所有物种都在为了生存不断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从而淘汰劣等物种。但我们是人类，是高等动物，是文明社会，我们都受过教育，你不能自己吃饱了就踹翻人家的饭碗，人家没有得罪到你，你这么做就是不仁义，会受到所有人鄙视。虞明庭知道她没证据，没法从刑法上摆我一道，但她可以从道德上让我倒霉。既然我陆静笙是个这么心狠手辣为达成目的不计后果的人，如果是你，你会愿意和我合作吗？即使我公司出品了多少大票房电影，你都不愿做这么高风险的事，对不对？”
  叶晓君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这件事我只能认栽。虞明庭死了，大家都觉得是我逼死的。除非她现在活过来亲口还我清白，还得是据理力争才行，不然谁会相信？就算有人相信，谁又会在乎我是逼了虞明庭一步还是逼了她很多步？”
  叶晓君说：“这事你先不必想得太严重，别给自己心理负担。”
  陆静笙笑了笑：“这话是我跟你说才是。你准备一下，我帮你预约一位心理医生，和她好好聊聊，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叶晓君点点头：“谢谢你。”
  “别谢来谢去了，给你客气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约她，她有点难约，等定好了时间我再告诉你。”陆静笙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子，有点突然道，“我今晚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