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倪广南跟他就不一样了。
  柳传至轻叹一口气，神情蓦然有些低落。
  不过很快，他就再次打起了精神。
  他之前说，方辰看不上他和联想，但却能看得上倪广南，并不是认为他和联想不如倪广南。
  说个不好听的话，论起科研能力，他固然不如倪广南，但绝对是个合格的科研人员，自称一句科学家，也不算托大。
  毕竟他从大学毕业，到创立联想，这之间也算是踏踏实实的做了十来年科研工作，对华夏的科研事业是有过贡献的。
  但是论起经营能力呢？
  不是他自视甚高，倪广南大概给他提鞋也不配，他可以自信的说，如果把联想交到倪广南手中，要不了三年，联想大概就会垮掉。
  当然了，也有人说科学家也是可以出来做企业的，看燕大方正的董事长，汉字激光照排的发明者，王选院士就做的不错。
  但实际上，这只能说是幸存者偏差，一百个，二百个科学家出来创业，但实际上真正自己创办公司，并且也能成的，数得着的就王选一个。
  隔壁的巨龙公司，邬江星也是科学家创业，并且弄得风风火火的，集结了七家国有企业，一同组建了这个巨龙集团。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巨龙集团一开始就是正儿八经的部属央企，比联想刚开始，三五个人，七八条枪，屁级别没有强多了。
  而且华夏的交换机市场也正可谓是一派火热，虽然有擎天一家独大吧，但擎天也不能把所有的市场全给吃下，更别说这还是一个每年增长率超过50%的超级市场。
  至于利润什么的，更是比卖电脑强的多。
  毕竟市面上，还有大量的电脑城组装机，杂牌电脑和国外品牌电脑存在，这些都极大的挤压了像联想这样的华夏电脑企业利润和市场空间。
  然而这些竞争对手，对于交换机都是不存在的，就连本存在的国外品牌，也都被擎天给驱逐国门了。
  这么好的条件，按道理说，邬江星领导的巨龙集团，定然可以巨龙腾飞，一飞冲天。
  但他可以断定，巨龙集团撑不了多长时间。
  原因无他，连下面的分公司，也就是那七家国有企业，邬江星都搞不定，非但不能保证他们劲往一起使，相反这七家分公司还相互竞争，相互压价，内部几乎都快打成狗脑子了。
  就这种情况下，说巨龙集团能发展好，鬼才信。
  说个不好听的，大概要不了几年，联想在交换机上就会超越巨龙集团，坐到华夏第二把交椅不敢说，但是前三还是有望的。
  所以说科学家就是科学家，做企业还是不行的。
  再者，从客观条件来说，科学家必须一直长时间的专注于科研，这才能称之为科学家，那么就意味着，如何经营企业对于他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东西，需要重新摸索。
  更别说，这种科学家之所以会做企业，主要就是为了发扬自己的科研成果，也就是说科研那边，他还要继续兼顾着。
  不管是科研也好，做企业也好，能做成一样，就已经千难万难，人中龙凤，那么想要两件事都做成，都做好，这种可能性不说没有，但寥寥无几。
  这也是为什么，论起贡献，倪广南对联想更大，但联想却能一直牢牢掌控在他手中，也只有他才能带领联想攀登到更高山峰的原因。
  所以说，打心眼里，他并不认为倪广南比他强。
  至于不比联想重要，那就更好理解了，不管怎么说，联想也是他们这上万人智慧和努力的结晶，并且其中也包含了倪广南所有的智慧和努力。
  倪广南自然不可能比联想重要。
  但为什么方辰自始至终为了都是倪广南，而不是他和联想呢？
  大概是因为，他和联想有的，方辰都有，并且还是他和联想的十倍，百倍，而倪广南有的，却是方辰没有的。
  他刚才在企业经营上，狂扁了倪广南了一顿，但是如果跟方辰相比，那他这点企业经营的本事，恐怕就真的只是繁星和皓月争辉。
  至于联想跟擎天相比，更是小巫见大巫，可笑不自量，擎天随便从腿上拔一根汗毛，都比联想重。
  可倪广南在科研上的能力，却是擎天没有的，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擎天所需要的。
  这也是方辰为什么会来见他，甚至主动要求帮他原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柳传至心中自嘲的笑了一声。
  但他突然心中一动，不由抬起头，愕然的看着方辰。
  过了数息，他忍不住难以置信的问道：“难道，擎天也要做电脑。”
  他刚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擎天要倪广南的科研能力干嘛？
  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倪广南在计算机所工作了三十多年，又是联想这个华夏第一电脑厂商的总工程师，掌控指导着，联想的所有科研项目。
  那么方辰将倪广南给挖过来的原因，似乎并不需要考虑太多。
  柳传至顿时觉得心中一紧，面色苍白，无比难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宁愿跟倪广南达成和解，将倪广南继续留在联想。
  他深知，以方辰在华夏的能力和擎天的财力，更别说再得到倪广南的襄助，方辰一旦进入个人电脑行业，那绝对没联想的好日子过，甚至全部死绝都不奇怪。
  要知道，现在联想面对的最大的对手，就是惠普，康柏这样的国外电脑厂商，他们占据了华夏市场的60%以上。
  然而这还是有关税保护，这些国外电脑厂商售价比联想高不少的情况下。
  一旦上面将关税降低，取消市场保护，现在华夏的电脑厂商，有一个算一个，日子都会过的十分艰难。
  而且据说，上面已经有这个打算，明年就会放开一部分的关税保护，其中包括电脑，电视机，冰箱等等。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砍掉倪广南几乎所有科研经费的原因。
  他要集结全力，跟国外厂商打这一战。
  如果输的话，那联想，甚至全部华夏电脑厂商都要死了。
  上面一降低关税，电脑，甚至家电行业就如此的岌岌可危。
  但是要知道，交换机可是没有关税的，最起码之前是没有的，并且国外通信设备企业已经彻底占据了华夏市场。
  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擎天还能将这些国外通信设备企业给驱逐出去，牢牢占据着华夏交换机的头把交椅。
  说那时擎天的战斗力是联想的十倍，绝对不夸张。
  而现在擎天已经晋升为世界五百强，营收是联想的几十倍，那么论起战斗力恐怕已经是联想的百倍。
  这样强大的战斗力，想要打死联想，岂不是太轻松了。
  如果说将倪广南留在联想，是慢性自杀，将倪广南拱手送给擎天，是跳崖自杀。
  那他宁愿选择前者。
  见状，方辰微微一笑道：“可以说是，又可以说不是，我之所以想要请倪总工来擎天工作，主要是想要研究CPU芯片。”
  柳传至顿时愕然，再次目不转睛的看着方辰。
  通过方辰的眼神，确定方辰并没有作伪的意思，柳传至再次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他这几个小时的惊愕和叹气，已经快要超过他在联想十年的惊愕和叹气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见识和城府太浅，实在是因为方辰做的事情，太过于令人出乎预料。
  做CPU芯片，这个他唯恐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方辰却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其捧到手上。
  不过，不知道怎么的，他心中突然有种大石落地，甚至幸灾乐祸的感觉。
  做CPU芯片的事情，早在倪广南去年报上来的时候，他就考虑过了。
  他足足思考了两个星期，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在华夏做CPU芯片，死路一条。
  倪广南不行，联想不行，甚至整个华夏都不行。
  他做了十几年计算机所的研究员，一直从事计算机和芯片的研究，并且还成立和执掌了华夏最大的电脑企业，他觉得他还是有资格，来下这个论断的。
  没办法，现在华夏，芯片的整体情况落后人家三代不说，而且要企业没企业，要先进技术没先进技术，要人才没人才，要设备没设备，要啥没啥，全面落后。
  并且这个落后，还不是一般的落后。
  在十几年前，召开科学家大会，其中一项就是盘点华夏的半导体芯片生产能力。
  那时候，全华夏所有半导体芯片厂一年的产能加起来，都没有东倭一家大型半导体芯片企业一个月的产能多。
  这种差距，着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这十几年过去了，华夏芯片产业跟国外先进半导体芯片厂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还拉大了。
  最重要的是，美国已经开启信息高速公路计划，这意味着美国的计算机产业将大跨步的朝前进着，CPU芯片更是迎来一个高投资，高产出，飞速发展的时期。
  别的不说，就说英特尔一年投入到CPU芯片的研发费用，就有三四亿美元，顶的上华夏十年在CPU芯片的投入。
  在这种事情下，怎么能追得上。
  即便是擎天，是方辰来做，也不行。
  此时，柳传至似乎已经看到方辰因为CPU芯片，给弄得灰头土脸，丢盔卸甲，狼狈而逃的模样。
  一时间，他的心情顿时变得舒畅不少。
  自从知道“方辰”这个名字开始，方辰便一直是他需要高山仰止，为之仰望的存在，之前更是被方辰狠狠的教训了一遍。
  现在能看到方辰倒霉，摔个跟头，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挺好的。
  “至于说个人电脑，等到CPU芯片做出来之后，自然是做的。毕竟如果不做个人电脑的话，那擎天生产出来的CPU芯片也没人用，顶多就是被一些垃圾佬，爱好者打个孔，当做饰品挂在钥匙链上。”方辰笑着说道。
  就算不看柳传至的表情，他就是要脚指头都能想出来，柳传至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但他并不像多过于解释什么。
  毕竟志不同道不合，夏虫不可以语冰，井蛙不可以语海，跟柳传至这种人说什么宏图壮志，星辰大海，方辰简直觉得浪费自己吐沫。
  等擎天将CPU芯片做出来之后，狠狠的甩在柳传至面前就是了。
  柳传至低头盘算了一阵子，这才再次问道：“方董，你现在真的没有打算插足电脑行业的意思？”
  “没有，如果擎天连自己的CPU芯片都做不出来，关键技术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做电脑似乎也没什么意思，毕竟做组装电脑能有多少利润，柳董你是再清楚不过了，更别说上面一旦放开关税，引得国外电脑企业进入华夏……”
  说到这，方辰啧啧的摇了摇头，看向柳传至的眼神充满了玩味。
  感受到方辰所传递出来的无言嘲笑，柳传至老脸一红，心中又思考两分钟，毅然道：“方董这个忙，我可以帮，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倪总的。”
  的确诚如方辰所言，现在一台电脑的利润也就是百分之十几，如果等到国外电脑厂商进入，恐怕就会立马落入到百分之几。
  这点利润，恐怕擎天还真看不上，而且擎天一直走的就是科研技术路线，重科研投资，高利润。
  再加上，以方辰的身份地位，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至于说，擎天做出来CPU芯片，进入电脑行业给擎天带来的影响，还是等到擎天什么时候把CPU芯片做出来再说。
  然而倪广南这样乱告，对于他，对于联想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他现在就要面对的。
  所以，两权相害取其轻，他自然决定帮方辰这个忙。
  甚至换个角度，他其实是应该感谢方辰才对。
  要不是方辰愿意出面，愿意拿钱给倪广南搞CPU芯片，恐怕这事真不会完。
  到时候，这把火会将他烧成什么样，那真是只有鬼知道了。
  闻言，方辰微微一笑，果然一切不出所料。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柳传至会答应他的，对于这种精致的利己者来说，眼前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