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圣堂的殿门敞开，却是那种被人狠狠甩开的弧度。
  水晶地面之下，信仰的洪流掀起巨浪，似乎感应到上帝糟糕透顶的心情，浪花拍打着坚固的水晶。
  水晶天寂静无声，传送阵又被封闭了，自然不会有天使看到上帝是怎么回到神殿，又是怎么推开殿门的模样。唯独亲眼看见这一幕的创世之书揪心，见上帝接连几日都没有从后殿出来，它不再坐在御座上发呆，飞到后殿，想要去安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上帝。
  可是寝殿的殿门关着——
  上帝连他的伴生神器都不想见了。
  创世之书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贴在门缝上说话，“上帝，出了什么事情？您能和我说一说吗？”
  里面依然没有声音，创世之书越脑补越惊悚，觉得对方没准在无声地哭泣，就像是凡间失恋的人一样。正当创世之书的脑洞快要一去不回头的时候，虚空之中沉默的法则将视线投向大圣堂，穿透阻碍，看清楚了寝殿里的上帝。
  银发神祇躺在床上，金瞳无神地盯着精美的床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中。
  既没有世界的投影，也没有鲜活的感情。
  当他失去对外界的感知时，宛若一尊天堂最神圣洁白的雕像，只容许跪拜和仰望，不允许谁擅自靠近。
  无怪创世之书会担心得胡思乱想，法则都第一次见到这般的上帝。上帝已经不是情感一片空白的初生神祇，在创造世界时，他懂得了欢喜和珍视；在掌心孕育路西菲尔时，他懂得了期望和好奇；在天使和其他生灵的信仰下，他又懂得了神和凡物的差距。
  法则一点点见证着上帝的蜕变，看着他光辉明亮的神性。
  因为上帝。
  这个世界才有了光。
  当上帝把炽天使长打入地狱，将光耀晨星的绝望印入眼帘时，法则眼中的上帝再次变了。
  他似乎容易回忆起过去，目光不再只注视着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过去，现在，将来。
  上帝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开始品味起那些在指缝中逝去的光阴。这无疑是会让他在时间领悟上更进一步，但也容易陷下去……无数次勾起对创世庆典的记忆，无数次记起路西菲尔的美好，上帝追忆着那些失去的东西，明白自己少了什么。
  上帝心中名为“愧疚”的裂痕越来越大，冰冷的表层剥离。
  最后神在路西法使用初夜权的刺激下，化身雅威去见路西法，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
  一切，法则都分析得出来。
  上帝是路西法潜意识中最完美的投影，路西法也是上帝最喜爱的造物，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光耀晨星。但是法则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上帝在路西法的逼迫下，始终不肯说出身份。
  【为什么？】
  殿门外的创世之书听到声音，说道：“法则，什么为什么？”
  法则在上帝没有反应的情况下，把一部分凡间发生的事情透露给它。创世之书听完后一愣，并没有和往常那样大惊小怪，只是贴着殿门保持站立，仿佛这样就可以陪伴里面的上帝。
  “比起微乎其微可能出现的原谅，上帝宁愿维持现状。”
  【这不现实。】
  “因为是雅威爱上了路西法，不是造物主对造物的感情，是爱情。”创世之书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答案，“他绝不可能在光暗平衡前说出创世庆典的真相，所以他已经放弃了获取原谅，想要用雅威的身份陪路西法走到将来的那一天。”
  法则思索过后，答道：【这听上去是不错的计划。】创世之书底气不足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计划，分明是雅威走进了死路，除了一头走到底别无他法。
  它们两个隔空交流的声音最终被上帝打断。
  “安静。”
  床上，神性弥漫了空白的眼神，重新坐起来的银发神祇目光冷冽，白色的天使长袍包裹着修长的身躯，单手覆盖着腹部。哪怕仅仅是身着一品炽天使阶级的衣服，他依旧是高居御座的造物主，拥有无上的威势。
  法则溜之大吉了。
  留在原地的创世之书战战兢兢地说道：“上帝，我只是担心您。”
  上帝推开殿门，已经摘去了发饰的银发落地，白衣素雅绝尘，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装饰。他回归了创世之书熟悉的形象，捡起地上的伴生神器，走向主殿的御座，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创世之书在他怀里头痛起来，如果说雅威还能劝说一二，那么上帝就是坚持己见，根本不会轻易动摇。
  坐在御座上，圣光遮掩了上帝完美的外表。
  神谕下。
  天使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恒星天的米迦勒突然震惊地站起身，听见神灵温和地说道：“炽天使雅威，为吾精心创造的天使，从今以后他将留住水晶天大圣堂，侍奉吾，若没有吾的命令，不再下水晶天。”
  即使米迦勒再对雅威不满，但是这条命令着实可怕至极。天使的寿命几乎没有尽头，若是一辈子留在寂静的大圣堂，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最尊崇上帝的梅塔特隆都会犹豫一二。
  当年敢应下这个条件的天使，恐怕唯有为了上帝，连时间都不在意的路西菲尔。
  “吾神，雅威是……永远不下界吗？”
  “是。”
  “我们可以去见他吗？”
  “不可。”
  神之语从恒星天抽离，待米迦勒发傻了一会儿，连忙去雅威的宫殿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他额头撞在墙壁上，眼眶微微发红，悔恨的心情吞没了他。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将雅威彻底禁足，而不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这样雅威就不会三番四次地前往凡间，触怒吾神，最后永远失去自由，留在大圣堂面对能够读心的造物主。
  同样的神谕，梅塔特隆也听到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前往水晶天去觐见上帝。
  上帝允许了他的到来。
  台阶之下，智天使长的眉目间染着一份对同伴的忧色，“吾神，能否宽限一些时间，雅威刚诞生不久，心智尚未完全，不如再培养一千年，就这么直接来侍奉吾神，恐怕会有很多不足之处。”
  他说得非常委婉，意思却是想要再为雅威争取一千年的时间。
  一千年是一个小天使成长为正常天使的时间，而雅威生而成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善自己。
  上帝无悲无喜地说道：“不用。”
  不论梅塔特隆用怎样巧妙的方法来争取，上帝一句话都没有同意过。
  梅塔特隆无可奈何地败退。
  每当这个时候，梅塔特隆黯然之余，又克制不住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路西菲尔殿下，一定能成功吧。
  听见梅塔的心音，上帝冰冷的眸光出现轻微的波动，这一刹那的变化，梅塔特隆看不见，创世之书看得一清二楚。待智天使长恭敬地行礼后离开了神灵的殿堂，创世之书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上帝，您和路西法不是在冷静期间吗？这么做可能会激怒路西法啊！”
  上帝的食指扣住创世之书的封面，不让它翻开书页。他的目光穿过三界，视野辽阔得不可思议，“既然路西怀疑吾，吾也没有必要再拿出证据来证明吾，等到光暗平衡，事情就可以尘埃落定。”
  在他的腹内，孕育着黑暗之子。
  比起去面对那场不可能说出的誓言，神更愿意等待，无需自我烦恼。
  神性理智的一面，清晰地告诉了他用哪种方法更轻松。
  创世之书咆哮的心都有了，这不是逃避是什么！您一碰到暴露身份的问题，就又想要回到原点吗！激动的心情压抑下来后，创世之书的声音扭曲地说道：“您可知道您和路西法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吗？”
  上帝说道：“吾知道。”
  在创世之书说话前，上帝截断了它的话题。“吾正是明白，所以不会去破坏雅威和路西法的感情。”
  创世之书：“……”
  人家撒旦都怀疑您爬墙了，还说什么不影响。
  在上帝所向无敌的时间大法下，创世之书内心憔悴地想道：路西法，你赶紧杀上天堂，把雅威、不，是上帝抢回地狱去吧！上帝当神灵合格，但在谈恋爱方面简直可怕，你们两个千万别闹离婚，继续和和睦睦的恩爱下去吧！
  第九层地狱。
  在天使从天堂传来情报，说雅威搬家住进大圣堂，不再露面之后——
  王宫里发出清脆的一声，酒杯砸碎在地面。
  为撒旦念内容的堕天使侍从止住话语，心核剧烈地抖了抖，目不斜视地盯着脚尖，不敢去窥探路西法的神色。
  路西法的脸色铁青，“神真的这么命令了？”
  堕天使侍从惶恐地说道：“……是。”想到与陛下你情我浓的雅威殿下，他忍不住为对方开脱，“神谕一旦下达，没有特殊的情况是不能改变的，也许雅威殿下不同意，神强行将他禁足在了大圣堂。”
  “强行？”路西法嗤笑。
  低喃一声后，他的笑声越发大了起来，笑得宫殿里的侍从都茫然无比。
  悲哀。
  愤怒，亦或者是恨。
  “他不同意，谁能逼迫得了他！”
  衣袖拂过黑暗王座，撒旦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留下一句响彻地狱的话。
  “今日起，再无魔后。”
  第59章
  对于魔王陛下和魔后突如其来的分手，大部分恶魔都是满脸古怪。
  首先……陛下什么时候结婚的啊！
  魔后，魔后是谁？
  根本不知道撒旦婚讯的恶魔们恨不得挠墙，想活吃了那个独占了他们家陛下的家伙。堕天使的圈子里，大部分堕天使都和天堂那边有不少联系，彼此知根知底，只要听说了雅威被上帝关在了大圣堂里不得外出，他们就连蒙带猜的就能明白了。
  炽天使雅威为了和陛下偷偷结婚，不惜违逆上帝，事后被发现，遭到上帝的惩戒。
  这种情况，让不少堕天使都对雅威提升了好感度。
  已经很少有天使敢这么干了！
  尤其是为了陛下，雅威这么做完全是毁了自己的未来！
  别说是信仰上帝的天使，就算是他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堕天使，都不敢保证如果看见上帝，不会膝盖发软。那可是造物主啊，即使做过伤害了陛下的事情，造物主仍旧是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存在，一念之间可以让你上天堂，也可以让你下地狱。
  不明真相的堕天使们纷纷开始觐见撒旦，请求撒旦把雅威殿下抢回来，这样就不用分手了。
  路西法对此冷漠地说道：“雅威自愿的。”